[银高]不完美证人


锁上房门的时候,警车呼啸经过,卷起长风沙尘。

顺风望去,缕缕青烟,大使馆的方向。这回又是谁在搞鬼。桂还是高杉?或是,完全不认得的陌生人?

无所谓。

银时走下楼,示意白色大犬让开楼梯,敷衍两个孩子的好奇。

“不知道,反正不是委托人那边。”

平民总是唯恐天下不乱。

他跨上钛白色电动车,手里却抓了个空,忘带钥匙。手表显示距约定时间有十分钟。银时说,你俩先去别再把屋顶修漏,我随后到。新八把自己从电动车后座移到定春背上,神乐哼了一声。

“可不要太久阿鲁,新八绝对会搞砸。”

“会搞砸的是你吧,每次修东西都是你给增添工作量。”

两孩一狗吵吵嚷嚷走掉。定春中午有吃饱,步子大,惊得路人慌忙让路。银时收回目光上楼,考虑把所有钥匙都绑一起,拉开房门时又听见风声,这回是从屋子里面。

“是谁、万事屋吗!还是……”

好狂妄的口气。做贼的诚意呢?

往屋里走去,没见人,先看见颤抖的刀尖。银时说我就是万事屋啦你先不要紧张,偷东西就偷东西你声张什么,视线拐进转角就僵了。

“快去拿医药箱!”

眼前的陌生武士如是急道。在他背上,是血流如注的高杉。







“什么也别问。”

那陌生人严厉地说。高杉血流太多,需要要赶紧包扎。银时想想坐到地上,直接把人放怀中固定。反正高杉昏迷着不知道。空闲下来的来者调整呼吸,斜坐到墙角,目光如刃,继续刚刚的发言。

“什么也别问,什么也别说,钱会加倍给你。”

“当然。”

看来是什么也不知道,这陌生来者。并不知道所求对象是谁,更不知道眼前这个万事屋究竟是敌是友。纯粹被惊惧和懊恼冲昏了头。

也罢,敌友总也是也分不清的。尤其是对平民,尤其是在这相对和平些的年头。

尽管救人之急,这真是他不乐意接的单子。

高杉的血像是病毒,先沾染上他的指尖,很快铺淌下来,染得身上哪里都是。地板早就脏了,温热散出铁锈气。

银时面无表情地拉扯绷带,缠上一圈补上一圈,与满溢的鲜血竞跑。怀里的高杉像个死人,苍白着脸,紧闭着孤零零一只眼睛,发丝凌乱。他或许还活着,听见是银时所以紧闭起眼。或许真的死了,只是尸体还没有凉透。

若真的死了倒也好。大可此刻确认完毕,少领一份工钱,省下不少绷带。但银时从始至终都没有俯下身,哪怕只是探寻一下高杉的鼻息,或听听是否还有心跳。他木然地包裹高杉,一圈一圈缠,先缠血肉模糊的腹部,然后是肩胛,最后是腿,手法娴熟。与其尽职,更像是逃避。



怎么搞的?



这样的话很容易脱口问出,但不太可能获得答案。带高杉来的武士虽语气凌厉,细看不过是个少年,和银时刚参战时差不多年纪,眼中的胆颤都不能被意志掩藏。那双眼睛偶尔探寻过来,在打量高杉状况,也在打量他,看起来同样满腹疑问。

银时低着头等待些许,打破沉默。

“我还是要问个问题。”他在少年说不许之前补上。“不是关于你们,是有关我自己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少年皱起眉头。

“你们怎么会来找我?是不是我名气很大?”

怎会。不过是诱其开口,不明说却引出话题。只是问句传递过去,没想到带回另一个问句,答非所问。

“你们认得?”少年小心询问。

银时的手停了一顿。

“万事屋,只要给钱,万事皆可接单,谁都可以认得。”

“这样……”

到底是年轻,随便给一个含糊的回答也可认作结论。大概是认为合理,这是以钱为目的的交换,未结账前,大约都可以信赖。少年的背筋慢慢松下不少。

“我也觉得奇怪,为何他们会选择你?”

“他们?”

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


自觉失言,少年噤声不语。银时暗自猜测,这大约是在指鬼兵队若干人马,那个黄头发泼辣女孩,或是那个魁梧猥琐的大叔。不太可能是耳机男。他和高杉的关系看起来不深,与其像鬼兵队与高杉的相依为命,他们俩更似暂时的互相利用。更不可能是高杉本人。

求助于万事屋求助于坂田银时,这件事本身就带有暧昧的尴尬,高杉本人不可能提出。

说到底,高杉是个利落的人,少有暧昧和缓的举动。他打仗进退合宜,性情也非黑即白,豁达处如涛似海,较起真来心比针尖更细。这样的性子坂田银时没办法有,多数人也都没有。都活在安全地带,非深灰便可浅灰的人生,安稳时可以随流,战乱时也能坚忍。

但灰色最容易被纯色统领。高杉总是众人追随的对象,即便如今。

“他怎么会把性命托付给你?”银时轻问。

自然是得不到回答。少年别过头去,脸颊泛起半自豪半内疚的红。一个好人。

银时目光柔和。即便如今,高杉身边也不缺人。他怎么真心对待每一个人,别人都知道,大约也都会回报于他。鬼兵队人员走了又来,从来追随高杉。

这很好,把心撕裂也要一一托出,终有回报。

包扎好全部伤口,银时拍拍高杉的头,工作完成。

少年惊道:“已经五点!”飞也似的跑来蹲下,要赶紧带高杉离开。这怎么行。

银时让他坐回,解释一番伤及伤患内脏的举动,包括跑步和不恰当搬运。少年颓废地坐下来,头埋在膝盖里,过了一会儿,终于忍耐不住。

“都是我们的错……”

这孩子说着说着竟哭了。

激进分子如何坏事,高杉如何舍命救援,少年又如何按前辈之命带高杉逃亡。听完始末,太阳隐没山脚。

大约是银时身上自带那种气场,战争年代老兵的深邃感,就算吊儿郎当也无法掩藏,少年逐渐把全部对他说了,真是太年轻。与我素不相识,不怕我将两人一并卖与幕府?

“他们既然信任你,我也信任。”少年总是自有理由。他擦泪起身。

“我必须回去报信,众人等着。”

拖出棉被盖在高杉身上,银时咽下质疑。

“如需过夜,我要涨工资。”

少年笑了:“一定一定。”



年轻人离开时小心地关好房门,脸上泪痕擦净。在这外面还有更大的危险等待,他不能示弱,他是高杉手下的兵。那等神情何其熟悉,相似得令银时失神。几年前,他何尝不是目送那些战士离开,个个眼里生光,直到战死沙场。

他身边榻榻米上,躺着那些年轻的武士信仰的人,完美而又强大,头脑异常清晰,却因为他们的失误,此刻脆弱如枯叶。血染的外套被那孩子郑重叠放于侧,金色舞蝶,堕于血泊。

银时蹲坐一旁,彻底没有了赴约的欲望。

两个孩子足以应付委托人。如不,也无妨了,他定能收到眼下这笔委托的丰厚酬劳。

此时此刻,他的冷静近乎残忍,物质而又现实。他马上能得到生活保障,来自于高杉,因为他救了高杉一命,备受鬼兵队感激。

但这条命活过来,又会害死多少条命……?

心底产生了强烈的抵触感。眼前的高杉,在昏睡,毫无知觉,四肢因失血而柔软发白。他连刀都丢了,浑身绷带,醒来也会动弹不得。就这样一个病患,濒死,恰巧又是银时死敌——他们宣战过。

如何不动杀心?

就这么弄死他,只捂住口鼻就够,不留痕迹,等那武士回来,告知果然没救回来。或是留着这条命,不沾手,直接通知街上巡查的新选组接手,好好关进狱中……

该是能省去多少恐怖袭击,又能挽救多少无辜性命?

他有如旁观者,站在头脑一角,观看自己的思路。身后是一些理不清的细腻情绪,身前是条理分明的大义。取大取小?此时此刻,他就是决定高杉生死的神明。

顷刻间俯下身,手指攥住那副口鼻。尖锐的鼻头,平滑的皮肤,凉薄的唇角。他很久没有抚摸过这些,之前,曾多少次落与亲吻,矫情真挚的呢喃。

今天,一切都将结束。他竟如此简单就能获得结局,仅凭一只手掌,就可将过去的一切负罪、不解、亲昵、疏远、思念、别离,都擦抹而去,让那比一切都要深刻的仇恨和其根源如何不能释怀的爱意,就此终结令其不复存在。他是多么受上天馈赠。

手却抖了。

别开玩笑……手刃无数生命的白夜叉,再多杀一个人,手就会抖?

指节却不受控制地战栗起来。他叹息着,想收回手掌,瞬间却愣了。掌心之下,那抹如菱角的嘴唇轻微颤动,呼出的气息吹痒了指尖。

“……不杀我吗,银时。”

高杉睁开了眼,那唯独的一只细长的眼。那眼里的平静比疯狂多些。

“你不……杀我吗?”

气若游丝,但还活着。又一次,活过来了。


“……何时醒的?”

“刚刚。”



不能再说什么。比尴尬更深沉的情绪,突然翻涌出来,让银时喘不过气。太过复杂太过强烈,他退坐一隅,忽然有些想哭,却不知道究竟出于哪一种情感。

高杉沉静地看着他。

“不杀我吗。过了此村,不再有此店。”

银时无言以对。他们之间只隔了一米,可能更少些。但谁也看不清对方,没有开灯,屋子里昏暗异常。不知为何,银时看着昏暗的空气,感觉高杉侧过了脸,也在安静地看着他。这是几年里他们最近的距离,偶发事件,不受任何人的控制。

“吉次郎走了?”

原来叫吉次郎。

“走了,去通报你同伴。晚些回来。”

晚些回来,再迟也拖不过今晚。时间很短。

高杉沉默地望着天花板。眼前还泛着白光,失血的症状。他身上绑满了绷带,不用说也是银时做的。还有这被子,这枕头,这身替换过来的临时衣裳。他此时浑身丧力,连深呼吸也做不到,不然,他可以偷偷嗅一嗅这衣服,用没用香薰,有无汗酸,是否还有过去他最熟悉的气味。

战事如何,鬼兵队都安全撤离了吗?问也奈何。

连移动手指都会疼痛入骨,身体的不支令他黯然。此刻他躺在这里,有如废人,全无形象,包裹得像木乃伊。全身气力都在愈合伤口,思维不得已地安稳下来。他茫然看着黑暗,看着白光,痴痴笑起来。

“看看,我窘迫的样子,又被你全盘看见。”

笑声很轻,仿若风一吹就没,飘不到耳边就散去。但多么久违,久违的真切并且干净,没有丝毫做作的疯狂。银时听得细心,沉默不语。

“怎么了,还在为没有杀我而后悔?”

“……可能。”

“哈哈。”

这一回笑带起了咳嗽,剧烈异常。动用那块肌肉,伤口如何崩开,再不能有更细致的想象,银时的心揪到一起。

“把嘴闭好,听见你说话,心情就糟糕。”

最会装的人,坂田银时。

高杉却不理会。

“正合我意,不妨再叙叙旧,互揭伤疤,如何?”

“然后再说说我们的过去。说说之前的事,那些烦人的挣扎。说说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,在这个破烂寒酸的小房子里怎么度日,怎么有的新生活,怎么把同伴与战争抛在脑后……”

“你怎么过的。这些我所不知道的避世日子,你独活的幸福生活?”



早就在心里问过也解答过的问题。真被见血指出,银时还是被噎得发急。他恼火地瞪着伤患,平常悠哉游刃的态度全然无踪。

如此恼火很久不曾有过。这是一个人面对另一个,知晓自己全部方面的人时,最正常的愤怒与不安。

这样的人,一个人生命里会遇见很多。一般而言都为萍水之交,被知晓一两面软弱处便会离开,不为隐患。而像桂这样的发小,虽也至交,桂终归对银时带些崇拜心理。人一崇拜,距离滋生。

只有高杉。在过去十几年长的生命旅程里,只有高杉看透他善良之外的圆滑与冷漠,正与他看透高杉冷漠背后的至诚相同,不加思索地互相讥讽,互拆真相。他们处得太深,知道太多。

——互相都知道得太过彻底。

“你倒是说说,你怎么砍断那老头的脖子,怎么落得今天的惨状?”

“你不妨也说说,你怎么在乱世之中苟延残喘,守着一方净土,逃避满世喧哗?”

“守着净土的难道不是你!?你以为假装仇恨就能说明问题,就能带领你的队伍继续行进?”

“呵,假装的是你!每一次掺和进我的计划,难道不是你觉悟不足,不想天天守护却按心情出牌,不负责任的救赎居心何在?”

诘问的语气渐强,银时停下话头。他还有很多话想说,很多不满需要发泄,很多误解需要解释……可高杉又咳嗽了。

“刚刚你真该杀了我。不然……”

不然,不然如何?

重新恢复呼吸,高杉苍白着脸。他没有说完。他本想说,“日后我也定会杀了你”,但就在快脱口的那一刻,他惊异地感到不适。

一种违心的不适感。这份违心如何得来?

思绪捡起不久前的混沌。听闻事发,他疯一般拾刀赶去,带着身边常在的三个人杀出血路,好让被围剿的同伴脱出。准备不足,或许,身手也确实慢了,他的刀不如几年前决绝。

他看见一个年轻的武士,根本是个孩子,刀都拿不利索。冲上去救援间,他瞥见了那眸子里的惊惶,像极了银时。温柔的柔和的,里面映着刀光剑影。太多景象重叠而过,就在那个时候他中了刀。等待他反手滑开敌人喉管,才发觉腹部发痒,继而,是死寂一般的疼痛。

他护着这孩子逃出战场,傻乎乎的不像他,身上挡了不少伤。

昏厥前孩子哭着喊他,叫他总督大人,问总督大人我们怎么办。他冷静极,也觉得此命到头,总得交代些什么,混混噩噩张了嘴,大约是不经大脑了,怎么就说了这个地方。

然后,醒来就在万事屋。身上穿着银时的衣服,身下铺着银时的被。还被某个白痴自作主张缠满劳什子的布条。唇上,覆着银时温热的手掌。

这个他以为曾经最熟悉现在最不熟悉的人,以为再见不到再不想见到再见到就想一刀杀掉的人,突然就这么出现了。他闭着眼,思路从混乱到清晰,等待着银时的决定。

这是对的,他应该杀他,早就该,这么做是最佳方案。换做自己亦然。

眯着的眼悄悄向上看去,却没有看到仇恨。

……那是怎样一副表情啊。悲伤,犹豫,胆怯,爱恋。到处坦露着怯懦,毫无办法,私心和大义的战争;利己与绝望的带来的杀意,裹上撇不干净的感情。只属于银时的复杂表情。

实际上,这些情绪好好隐藏在毫无表情的脸上了,可不知为何,他一一解读明白。眼这一眯起是什么意思,唇角这样一抿是怎样想的……

从小到大,银时骗得过谁也骗不过他。咫尺之间,他把银时读了通透。

于是,他依旧失去全部力气地躺在地上,假装昏迷,继续被包裹成木乃伊。他能感受到对方居高临下的并不避讳的视线,还有阻隔他呼吸通道的手掌……

可心高气傲的他,并不觉得受罪。


如同向流星许过愿的小孩,连说都不曾说出,却在日后意外得到馈赠。

原来,有个人知道自己所有的不完美,而自己也知道对方全部的不完美,早就是件幸事。




楼下开始喧哗,是夜,歌舞伎町的盛世来临。那个叫吉次郎的孩子回来了,没带鬼兵队的人,竟带来桂,还有两三个面生的攘夷志士。吉次郎见高杉醒转,喜冲过来。

“万分感谢您的搭救!”

表情激动,也不知是在感激高杉还是银时。

无所谓。事情结束了,意味着还有更多事情去解决,活在世上,谁也没有更多闲余时间。

再过一会儿,自家两个孩子也要回来。还会带着些酬金,和比酬金多几倍的埋怨和满足。无论如何,不能泄露此事。高杉必须离开。

“我们已带担架。”一名志士敬语汇报。

“带个废人上路多么麻烦。”高杉打趣。

“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几个来者尴尬地结束话头,默默抬进担架。房间的灯被桂啪一下按开。桂说,黑灯瞎火窗帘紧闭,知道的看你俩聊天不知道还以为在干什么。银时一脚踹之。

谁也不再提刚刚是非,两人心照不宣地缄默。

他们不再是吵一架吃顿饭就和好的小孩,日后,路的交界点上,或许迎来两人的生死对决,或许就是重归于好。现在谁也估不清。

所以明面上,保守地收敛真心,陌路道别。

心底下,各自收好对方的不完美,高杉的失手,银时的懦弱。嫌弃地、不情愿似的,深深藏归于灵魂内里,叫对方一辈子都再抵赖不得。






被搬到担架上时,高杉一脸不情愿。什么也没说,只在躺稳后默默侧过头去。银时在一旁看着,微微皱眉,自己肚子也似刀割般疼。

一队人马就此出发,静默无声地行进于夜中,衣着黯淡,抬着担架,远看像抬着副棺材,行走在通向地狱的街道。

但是毕竟不是棺材。人还活着,虽身体死气沉沉,眼中却熠熠有光。那光芒里面还是有偏颇的想法,也有万班人马搬移不得的意志。这修罗的光芒重燃,又将掀起多少翻天覆地的混乱,又将令江户如何颠簸……

可高杉目光一转,视线平和。头顶的小屋越距越远。

此时此刻,他也只是个普通的人。



fin.


半小时后--



“喂喂小银你怎么没去(#`′) !”

“啊,突然有人肚子痛来着,让我给看看。”

“什么肚子痛还不是借口——酬金这么多!生产了吗∑( ° △ °|||)︴ !?”


……阿嚏。



真·fin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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